兒女親家李廣利劉屈氂丶死的死逃的逃

漢書卷61、張騫李廣利傳第31

劉賀「註一」的舅父李廣利滿門抄斬的原因,就是因為李廣利是李夫人的哥哥,漢武帝為了將王位傳給小兒子昭帝劉弗陵,必須剷除所有的障礙,李廣利是一顆擋在路上的石頭,所以他非死不可,除此之外,因為他是代表李夫人一脈的勢力,漢武帝更族戮了他整個家族,劉屈氂和他是兒女親家,因此也得跟著賠上一條命。

李廣利成為將軍,到最後投降匈奴,一切都要從張騫說起,話說…

好大喜功的漢武帝想要聯合月氏王打擊匈奴,因此招募外交人員出使月氏,張騫報名而且錄取了,到月氏必須經過匈奴,匈奴也得到了這個消息,結果就中途攔截張騫並把他軟禁了十幾年,說是軟禁,其實是送了他一個高鼻子丶大眼睛的洋老婆,而且生了混血兒,照理講張騫應該算是賣國賊,不過漢武帝需要張騫這種人才,所以說他是「持漢節不失」,他反倒成了通西域的功臣。原文見漢書卷61、張騫李廣利傳第31 :

張騫,漢中人也,建元中為郎。時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而怨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隴西。徑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于。單于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予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

在匈奴無所事事的張騫四處遊玩,因此到過大宛(烏兹别克丶斯坦费爾干纳盆地)丶 大月氏 (河西走廊西部張掖至敦煌一带)、大夏、康居這些地方,13年後張騫帶著洋老婆逃回漢朝,將西域的種種帶回漢朝,因而漢人來往西域日漸頻繁,人多口雜,自有那宵小之輩向漢武帝進言:「大宛有善馬在貳師城,不肯給我們」,漢武帝心癢難熬,派人去要馬,派去的人是個草包,太過輕浮,不但要不到馬,回程中更被大宛國王派郁成王殺了。這一來漢武帝火大了,旁邊的人不敢說什麼,只好說西域這些國家隨便打打就可以拿下!當時,漢武帝正在竉幸李夫人,想給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一個侯爵的位子,覺得這是個大好機會。原文見漢書卷61、張騫李廣利傳第31 :

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語皆在西域傳。

漢使往既多,其少從率進孰於天子,言大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示漢使。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有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為輩來,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且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宛中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王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嘗使浞野侯攻樓蘭,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欲侯寵姬李氏,乃以李廣利為將軍,伐宛。

說起這李夫人,還真是戲劇化,李夫人的另一個哥哥李延年是個音樂天才,成為武帝的閨蜜,一天,李延年載歌載舞唱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武帝聽得如痴如醉丶追問:「真有此人?」,在一旁的平陽主趁機上奏:「李延年的妺妹就是這傾城傾國的佳人」,李夫人就此一「砲」而紅丶生下昌邑哀王,這個平陽主,大家一定不會陌生,她是武帝的姐姐,專長是替武帝拉皮條,幾十年前,衛子夫就是平陽主介紹給武帝的「 註三」,李夫人得寵最妙的是拉皮條的哥哥李延年根本是漢武帝的同性戀( 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愛」之),李延年先上了漢武帝的床,再推薦武帝上自己的親妹妹,現代人自以爲開放丶先進丶敢,比起古人,那是遠遠不及,原文見漢書卷97、外戚傳第67:

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愛之。每為新聲變曲,聞者莫不感動。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上嘆息曰:「善!世豈有此人乎?」平陽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見之,實妙麗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為昌邑哀王。

可憐自古紅顏多薄命,李夫人重病,色瞇瞇的武帝想見其最後一面(說不定想趁機最後一「砲」),李夫人死也不從,武帝甚至於說出:「一見我,將加賜千金,而且給予你的兄弟加官晉爵」, 李夫人也不為所動,害得武帝慾火攻心丶拂袖而去,其姊妹怪她:「妳為何不見皇上,並趁機屬託兄弟?何為如此恨皇上呢?」,李夫人:「 武帝愛我是因為我的容貌,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斷義絕,皇上若見到我現在這樣子,一定倒盡胃口,將來那可能會提拔我的兄弟?」, 也就是說:「只有保持好的印象,讓武帝一直思念我,我的兄弟才能靠著這股思念而得利」,李夫人死後,果然「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武帝找方士齊少翁作法讓李夫人還魂「 註七」。之後,果如李夫人所預言,其兄長都得到好處,武帝封李夫人哥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丶海西侯,李延年為協律都尉,這些都是後話。原文見漢書卷97、外戚傳第67:

初,李夫人病篤,上自臨候之,夫人蒙被謝曰:「妾久寢病,形貌毀壞,不可以見帝。願以王及兄弟為託。」上曰:「夫人病甚,殆將不起,一見我屬託王及兄弟,豈不快哉?」夫人曰:「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妾不敢以燕惰見帝。」上曰:「夫人弟一見我,將加賜千金,而予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見。」上復言欲必見之,夫人遂轉鄉歔欷而不復言。於是上不說而起。夫人姊妹讓之曰:「貴人獨不可一見上屬託兄弟邪?何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見帝者,乃欲以深託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從微賤愛幸於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上所以攣攣顧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見我毀壞,顏色非故,必畏惡吐棄我,意尚肯復追思閔錄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禮葬焉。其後,上以夫人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封海西侯,延年為協律都尉。

太初元年丶 西元前104年,53歲的武帝任命所寵愛而薄命之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到貳師城搶馬,朝野上下懷著輕敵之心,以六千騎兵及數萬囚犯丶亡命之徒去打距離敦煌一千多公里的大宛國。李廣利一路吃敗仗,打到「郁成城」,官兵連飯都沒得吃,被「郁成城」打敗,死傷慘重,只好退兵, 前後兩年,回到敦煌時官兵所剩不到兩成,上報朝廷丶準備搬師回朝,這對好大喜功的漢武帝來說,太沒面子,原本想以天朝大軍宣揚國威,沒想到適得其反,漢武帝下令,任何人只要進玉門關,立刻殺無赦,可憐的李廣利只好在敦煌屯兵,即便如此,他已經算是非常好命了,靠著武帝思念已經過世的妹妹李夫人,保住了腦袋,若是換作是別人,早就被漢武帝砍了,原文見漢書卷61 張騫李廣利傳第31: 

李廣利,女弟李夫人有寵於上,產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以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故浩侯王恢使道軍。既西過鹽水,當道小國各堅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郁成,士財有數千,皆飢罷攻郁成城,郁成距之,所殺傷甚眾。貳師將軍與左右計:「至郁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而還。往來二歲,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言:「道遠,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戰而患飢。人少,不足以拔宛。願且罷兵,益發而復往。」天子聞之,大怒,使使遮玉門關,曰:「軍有敢入,斬之。」貳師恐,因留屯敦煌。

連大宛這麼小的國家都打不過,漢朝不但丟盡顏面,強悍的匈奴丶大夏等自然看不起漢朝,到了夏天漢軍「浞野」兩萬餘又亡於匈奴之手。這時連烏孫、輪臺這種小地方都笑話漢朝,朝庭上下一堆馬屁經自然乖巧地想替貳師將軍「李廣利」解套,所以建議:「從大宛退兵,專心對付匈奴」,殊不知漢武帝雖愛李夫人,卻仍然清醒,辦了鄧光等倡議退兵之人,另一方面,再次赦免囚犯丶召集亡命之徒,加上正規騎兵共六萬人,第二年立刻出兵,這一戰只許成功丶不許失敗,所以除了軍隊外,更有大批後勤支援,共計牛十萬頭丶馬三萬匹,驢子,駱駝也以萬計算來運糧草,武器丶弓箭更是不計其數,全國震動不安,負責後勤的官兵多到難以想像,光是中級軍官(校尉)就有五十餘人。不但如此,依據上次失敗的經驗,強攻不如智取,大宛城中沒有井,必須汲取城外流水,因此連水利專家都帶著,準備截斷其水流並倒灌進城水攻。除了這些先發部隊外,又徵召十八萬大軍在居延、休屠部署防線,防衛酒泉、張掖。同時召集天下賤民、刑徒、奴隸和少数民族等七種後備軍人,作為後備隊及載運糧食到前線,這運糧大隊,一路人車相屬直到敦煌。更誇張的是又帶了兩個馬師丶放話:「準備攻下大宛之後,搶他的馬匹」。

一切準備妥當,貳師將軍「跟著」(這是李廣利的招牌戰術,永遠躲在後面)大軍浩浩蕩蕩開拔,如此的聲勢,整個西域震驚,更不用說那些小國, 貳師將軍所受到的待遇和上次截然不同,沿路各個小國莫不夾道歡迎,殷勤的獻出糧食給軍隊(雖然現在已經不缺糧),到了輪臺,輪臺不出迎,大軍立刻進攻,數日城破丶屠城。自此而西向,一路上完全未遭受抵抗,三萬先鋒直達大宛丶貳師城。大宛兵迎擊漢軍,漢軍用強力的弓箭打敗大宛兵,需知,古之弓箭猶如今之大砲,是重兵器,被轟的大宛兵馬只能退守入城。漢軍早有斷其水源之計,施展開來,果然有效,圍城四十多天之後,「大宛」人怕萬一城破,不堪設想,因此獻上漢朝眼中頭號戰犯 – 大宛國王「毋寡」人頭,同時威脅:「若漢軍不接受和議,則殺了城內的大宛良馬,再與漢軍決一死戰」,千里深入的漢軍本來也沒勝算,看看情形,能向漢武帝交待了,就簽下和約,只拿到良馬數十匹,中等馬匹以下三千餘匹,立了傾向漢朝的昧蔡為宛王,「李廣利」的大軍並未真正打入城中,就班師回朝了。原文見漢書卷61、張騫李廣利傳第31:

其夏,漢亡浞野之兵二萬餘於匈奴,公卿議者皆願罷宛軍,專力攻胡。天子業出兵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漸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輪臺易苦漢使,為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扞寇盜,發惡少年及邊騎,歲餘而出敦煌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匹,驢橐駝以萬數齎糧,兵弩甚設。天下騷動,轉相奉伐宛,五十餘校尉。宛城中無井,汲城外流水,於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而發天下七科適,及載糒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驅馬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云。

於是貳師後復行,兵多,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輪臺,輪臺不下,攻數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萬。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貳師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原,移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宛貴人謀曰:「王毋寡匿善馬,殺漢使。今殺王而出善馬,漢兵宜解;即不,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為然,共殺王。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宛大怨,走入中城,相與謀曰:「漢所為攻宛,以王毋寡。」持其頭,遣人使貳師,約曰:「漢無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聽我,我盡殺善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孰計之,何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聞宛城中新得漢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計以為來誅首惡者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不許,則堅守,而康居候漢兵罷來救宛,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為然,許宛之約。宛乃出其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牝牡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時遇漢善者名昧蔡為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罷而引歸。

回來後,李廣利受封為海西侯,其實,這是漢武帝一貫技倆,名為拓展疆域打勝仗,實則未必,這「大宛」之戰也是如此, 六萬大軍出關丶十八萬戌守居延、休屠,最後回到玉門關的只有一萬多人丶馬千餘匹。李廣利並不是先發(以NBA術語,李廣利是板凳),他是在先鋒往前打了之後才跟著去,一路割稻草尾,搶別人的功勞。這一戰補給充足,真正戰死不多,但是將官貪吏太多,不但不愛手下兵卒,更是剝削虐待他們,因此而死的士兵佔了大多數(李廣利一生戰役大多失敗,肇因於此),所以,李廣利是個完全不及格的將軍,但是漢武帝這種政客對這種「慘勝」視若無睹丶睜眼說瞎話,只要在宣傳上能成功,表示其執政能力強,就可以了。原文見漢書卷61、張騫李廣利傳第31:

軍還,入玉門者萬餘人,馬千餘匹。後行,非乏食,戰死不甚多,而將吏貪,不愛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眾。天子為萬里而伐,不錄其過,乃下詔曰:「匈奴為害久矣,今雖徙幕北,與帝國謀共要絕大月氏使,遮殺中郎將江、故雁門守攘。危須以西及大宛皆合約殺期門車令、中郎將朝及身毒國使,隔東西道。貳師將軍廣利征討厥罪,伐勝大宛。賴天之靈,從泝河山,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積,士大夫徑度,獲王首虜,珍怪之物畢陳於闕。其封廣利為海西侯,食邑八千戶。」

這是太初二年丶 西元前103年,漢武帝54歲「註二」。

一轉眼來到太始三年,公元前九四年丶漢武帝63歲。這一年發生的大事不是國家大事,但卻影響了漢朝未來的走向, 原來:「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間趙婕妤」,劉弗陵最後成為接下王位的漢昭帝。在李夫人死後,武帝荒唐了一陣子,東找一個丶西找一個,史記丶外戚世家記載著:「及李夫人卒,則有尹婕妤之屬,更有寵。然皆以倡見,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一直到劉弗陵之母鈎弋夫人趙婕妤出現,武帝才又有了專寵。

天漢三年,公元前九八年丶 漢武帝59歲,立李夫人之子劉髆ㄅㄛˊ為昌邑王,李夫人家族到達其最高峰,其後就江河日下了!

政治這事其實很微妙,坐在最高位之人,心中永遠都在想著如何拉一幫打一派,維持著手下權力的平衡,唯有保持勢力均衡,自己才能穩坐領䄂之位。在武帝用衛家打倒祖母竇家後,衛家勢力大為膨脹,因此,武帝一直在想法子削弱衛家勢力,幸好衛家勢力的支柱 – 兩大武將衛青丶霍去病早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是其黨羽,所以公孫賀「註四」丶李陵「註五」丶公孫敖「註六」等等就不明不白地或死或罪,在此同時,李夫人家族的李廣利則是大紅(不管吃了多少敗仗),所以,如果沒有鈎弋夫人,可能漢武帝就準備讓衛子夫所生的太子劉據繼立皇帝大位,但是在有生之年盡力削弱衛家武將勢力,改以李廣利所代表的李家為武將之首,達到武帝身後的權力平衡,避免衛家演出當年呂后之亂,因而身為李廣利兒女親家的劉屈氂也受到提拔成為丞相,這是在征和二年丶 西元前91年,武帝拉下衛派丞相公孫賀之後。説起這劉屈氂,也是大有來頭,他是武帝的堂兄弟,但是,是個草包,所以漢書上說他「不知道從那裡冒出來的(不知其始所以進)」,一下子平步青雲由涿郡太守跳到丞相之位,可能因為怕天下笑話,還特別「分丞相長史為兩府,以待天下遠方之選」,意思是,這個丞相只是擺著看的,真正的丞相要「以待天下遠方之選」。 原文見漢書卷66、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36:

劉屈氂,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不知其始所以進。

征和二年春,制詔御史:「故丞相賀倚舊故乘高勢而為邪,興美田以利子弟賓客,不顧元元,無益邊穀,貨賂上流,朕忍之久矣。終不自革,乃以邊為援,使內郡自省作車,又令耕者自轉,以困農煩擾畜者,重馬傷秏,武備衰減;下吏妄賦,百姓流亡;又詐為詔書,以姦傳朱安世。獄已正於理。其以涿郡太守屈氂為左丞相,分丞相長史為兩府,以待天下遠方之選。夫親親任賢,周唐之道也。以澎戶二千二百封左丞相為澎侯。」

說是巧合也好,更可能是武帝的精心策劃,劉屈氂春天接下丞相大位,衛氏太子劉據秋天就被逼造反,攻入丞相府,堂堂丞相竟然挺身而逃,連丞相大印都丟了!漢武帝知道後大怒,立刻下令劉屈氂「捕斬反省,自有賞罰。以牛車為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眾。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這真是相當矛盾的命令,既要「捕斬反省」,又要「毋接短兵,多殺傷士眾」,長安當時是世界第一大都市,人口超過百萬,但是雙方各有數萬兵馬,在城中那可能不短兵相接,那有可能不死一堆人。劉屈氂真是接了個燙手山芋,也難怪他之前要先腳底抹油,三十六計丶走為上計,不想摻合進去武帝丶劉據之間的父子矛盾。原文見漢書卷66、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36: 

其秋,戾太子為江充所譖,殺充,發兵入丞相府,屈氂挺身逃,亡其印綬。是時上避暑在甘泉宮,丞相長史乘疾置以聞。上問「丞相何為?」對曰:「丞相祕之,未敢發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謂祕也?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周公不誅管蔡乎?」乃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省,自有賞罰。以牛車為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眾。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

更何況這根本是武帝設下的一石二鳥陷阱,讓衛家的太子和李夫人家的劉屈氂火拼。正如武帝所料,兩人在京城大戰, 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血流成河,長安城內溝渠中一片鮮紅,在這一戰中另有兩個倒霉鬼也丟了性命,那就是任安丶田仁「註八」。原文見漢書卷66、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36: 

太子既誅充發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姦臣欲作亂。上於是從甘泉來,幸城西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將。太子亦遣使者撟制赦長安中都官囚徒,發武庫兵,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將,使長安囚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曲胡騎,皆以裝會。侍郎莽通使長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輯濯士,以予大鴻臚商丘成。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為黃旄加上以相別。太子召監北軍使者任安發北軍兵,安受節已閉軍門,不肯應太子。太子引兵去,蓝四市人凡數萬眾,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血流入溝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軍敗,南奔覆盎城門,得出。會夜司直田仁部閉城門,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斬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謂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當先請,柰何擅斬之。」丞相釋仁。上聞而大怒,下吏責問御史大夫曰:「司直縱反者,丞相斬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勝之皇恐,自殺。及北軍使者任安,坐受太子節,懷二心,司直田仁縱太子,皆要斬。上曰:「侍郎莽通獲反將如侯,長安男子景建從通獲少傅石德,可謂元功矣。大鴻臚商丘成力戰獲反將張光。其封通為重合侯,建為德侯,成為秺侯。」諸太子賓客,嘗出入宮門,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長安諸城門。後二十餘日,太子得於湖。語在太子傳。

解決了首要敵人太子劉據,來到征和三年丶 西元前90年,67歲的漢武帝看著4歲的昭帝,自然心急,除掉太子劉據之後,各方人馬對王位虎視眈眈,漢武帝又出手了,這一次他要打擊的是李夫人一派,主要就是握有軍權的李廣利,所以派貳師將軍李廣利出擊匈奴。原文見漢書卷66、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36:

其明年,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兵出擊匈奴

李夫人一派的要角即為李廣利丶劉屈氂,李廣利女兒嫁給了劉屈氂兒子,兩家族通過生殖器而結合為命運共同體。李廣利出兵時,劉屈氂一直送行到渭橋,這不是兩人感情好,而是前一年武帝逼死衛派太子劉據,大位懸虛,李廣利的外甥昌邑王劉髆有大好的機會,李廣利心想自己手握兵權,武帝對其必有忌憚,因而告訴劉屈氂:「 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心想,兩人𥚃應外合丶成就大事。沒想到武帝技高一籌,早就派郭穰監視並告發兩人:「 丞相夫人行巫蠱詛咒皇上,丞相與貳師將軍兩家人一起禱祠,想要漢武帝早日歸西,好讓昌邑王繼任為帝」。這就是皇帝丶一哥丶領袖最會搞的搆陷,明明李廣利丶劉屈氂只是想合作把劉髆拱上太子之位,三兩下就成了要謀害武帝的巫蠱重罪,立馬用載食材的廚車載著劉屈氂遊街丶腰斬,腰斬是個十分殘酷的死刑,因為會慢慢地痛苦失血而死,劉屈氂的妻子也被砍頭後將頭懸掛示衆(梟首),可見武帝心中的恨。李廣利妻子也被收押禁見,可見武帝對手握軍權的李廣利果然有所忌憚。在前線的李廣利進退兩難,正好身邊軍師胡亞夫是個戴罪立功之人,深怕因此而獲罪,因而慫恿:「只能前進丶不能後退」,永遠不衝鋒陷陣的李廣利第一次打頭陣率軍深入,想要打個大勝仗丶將功贖罪,雖然曾殺敗匈奴左賢王、左大將二萬騎兵,且殺了左大將,但是自己也損失重大,兵疲馬困,手下監軍眼看主帥一心搶功,商量著:「將軍懷異心,欲危眾求功,恐必敗。」,準備綁起李廣利,沒想到反被李廣利殺了,在內部矛盾湧現之際,匈奴單于親率五萬騎兵,從側翼襲擊,入夜後,更在漢軍前方深挖壕溝並從後攻擊,漢軍大敗,李廣利投降。漢武帝就用這理由滅了李氏一族。降將李廣利在單于眼中是個金礦,因為他是有史以來投降匈奴最大的漢官,而且李夫人如此接近武帝,肯定有很多內幕消息,因此立即送上高鼻大眼丶豐腰肥臀的洋女人一名,並且官列之前漢降將衛律之上「註九」。原文見資治通鑑卷第22丶漢紀14:

初,貳師之出也,丞相劉屈氂為祖道,送至渭橋。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氂許諾。昌邑王者,貳師將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會內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詛上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按驗,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詔載屈氂廚車以徇,要斬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貳師妻子亦收。貳師聞之,憂懼,其掾胡亞夫亦避罪從軍,說貳師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還,不稱意,適與獄會,郅居以北,可復得見乎!」貳師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虜已去,貳師遣護軍將二萬騎度郅居之水,逢左賢王、左大將將二萬騎,與漢軍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將,虜死傷甚眾。軍長史與決眭都尉煇渠侯謀曰:「將軍懷異心,欲危眾求功,恐必敗。」謀共執貳師。貳師聞之,斬長史,引兵還至燕然山。單于知漢軍勞倦,自將五萬騎遮擊貳師,相殺傷甚眾;夜,塹漢軍前,深數尺,從後急擊之,軍大亂敗;貳師遂降。單于素知其漢大將,以女妻之,尊寵在衛律上。宗族遂滅。

一年後,李廣利被衛律害死,武帝放下了心中的石頭「註十」。

 

「註一」昭帝之後王位繼承之爭,武帝的孫子昌邑王劉賀的種種, 詳見漢書志大才輸卷63、武五子傳第33, 最短任期27天的西漢君主劉賀

「註二」 「武帝」生於西元前157年, 在西元前141年16歲即位。「武帝」首創年號,在位53年,共用了十一個年號,建元為西元前140~135年,元光為西元前134~129年,元朔為西元前128~123年,元狩為西元前122~117年,元鼎為西元前116~110年,元封為西元前110~105年,太初為西元前104~101年,天漢為西元前100~97年,太始為西元前96~93年,征和為西元前92~89年,後元為西元前88~87年。

「註三」衛子夫如何從歌女躍升為皇后,詳見「一尿千金衛子夫封后丶色衰愛弛衛皇后自殺」(漢書卷97、外戚傳第67)

「註四」 顏色不對慘死的公孫賀父子( 漢書卷66、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36)

「註五」 蘇武學成歸國升官發財丶李陵流亡海外全家被殺( 漢書卷54、 李廣蘇建傳第24)

「註六」 救衛青一命吃香喝辣半生丶公孫敖詐死武帝殺他全家( 漢書卷55、衛青霍去病傳第25)

「註七」 武帝找方士齊少翁作法讓李夫人還魂 ,與史記所記載不同,史記所記為少翁作法讓「王」夫人還魂,非「李」夫人 ,詳見史記卷28、封禪書:漢武帝才是迷信大王、巫蠱之亂的根源

「註八」 漢書卷62、司馬遷傳第32: 任安田仁投錯門受辱割蓆丶難兄難弟再投胎轉世

「註九」 李廣利投降匈奴的經過在劉屈氂傳中也有提到(另在匈奴傳更有詳細記載,資治通鑑應是根據匈奴傳「註十」),原文見漢書卷66、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36:

其明年,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兵出擊匈奴,丞相為祖道,送至渭橋,與廣利辭決。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氂許諾。昌邑王者,貳師將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時治巫蠱獄急,內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數有譴,使巫祠社,祝詛主上,有惡言,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有司奏請案驗,罪至大逆不道。有詔載屈氂廚車以徇,要斬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貳師將軍妻子亦收。貳師聞之,降匈奴,宗族遂滅。

「註十」 李廣利投降匈奴的經過在匈奴傳更有詳細記載,資治通鑑應是根據匈奴傳。 詳見漢書志大才輸卷94、匈奴傳第64, 前線戰事死傷無數丶後方老妻身首異處,常敗將軍投降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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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女親家李廣利劉屈氂丶死的死逃的逃( 漢書卷61、張騫李廣利傳第31):2014-10-09a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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